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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丰糕的降糖实验

黄玉伟站在摊位后面,盯着试吃盘。

中老年人走过来,捏一块放进嘴里,眼睛眯起来:“嗯,还是老味道。”年轻人也走过来,端详一下,捏一块,咬了一口,放回盘边,转身走了。

“咬了一口放下,比不看还伤人。”黄玉伟说。

2008年,42岁的黄玉伟从沂水国营食品总厂下岗,从一口油锅、一盆糯米重新开始,带着几名工友做丰糕、卖丰糕。2015年,他不满足于只干糕点房,又成立了沂水沂品香食品有限公司。

“年年丰收、步步登高”,丰糕从清朝嘉庆年间在沂水及周边地区传下来,甜了200多年,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它传承下去。现在,他成了沂水丰糕制作技艺的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更想让年轻人也喜欢上这个“老古董”。

但现实是,到了年轻消费者嘴里,这口甜成了“齁嗓子”,成了“上个时代的味道”。

黄玉伟想:这块糕,得淡下来,得适应年轻人的口味。

谈何容易。丰糕最后一道工序,是在成型的糕体上撒一层白糖。这层糖不只是甜,还管着保脆、防潮。撒少了,糕体回软;不撒,外观和口感全变。

糖,是这块糕的骨架、气息和命。动糖,就是动根。

可不动,市场不接受。

黄玉伟想出来的办法,是用糖醇和无糖糖浆替代白糖,同时加入茶粉、蜂蜜、花生碎、核桃仁、芝麻、枸杞、葡萄干,在“降糖”的同时“增香”。糖少了,用坚果的香、茶香的清、蜂蜜的润来补位。

听上去很美,做起来很难。

糖醇的甜度和白糖不一样,做出来颜色也不对。那段时间,他带着女婿和几个徒弟,在车间里一锅一锅试。白天试,晚上试,废料堆了小半间屋子。有徒弟劝他:“要不就这样吧,差别不大。”

黄玉伟摇头。

颜色差一点,就不是那个东西了。他16岁进厂学做丰糕,半辈子就守着这一口。丰糕的魂不在“甜”,在“发”——糯米泡在水里20多天自然发酵,那股稻花香才是根本。降糖,降的是甜度,不是发酵,不是工序,不是工艺。颜色、香气、酥脆,一样都不能丢。

终于有一锅出来,颜色接近了,香气对上了。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,没说话,又掰了一块给女婿。女婿嚼了嚼,说:“还是丰糕。”

他知道这事成了。

清人有诗写嘉庆年间沂水人做丰糕的景象:“仲秋明月挂柳梢,千里稻香万家糕。”200多年了,打丰糕的时节没变,打丰糕的地方没变,变的是吃它的人,变的是消费者的口味。黄玉伟现在干的事,和诗里一样——把稻香留住;又和诗里不一样——把甜味减轻。糖醇丰糕、坚果丰糕、蜂蜜丰糕、茶香丰糕陆续面世。2024年,这套产品的包装设计拿了第二届“市长杯”工业设计大赛提名奖。一组四盒,四种口味,盒子上手绘着沂水县的地标山水。如今,这些“新一代”丰糕的销量已超传统丰糕。在京津沪深等一线城市,先是沂水人把家乡的丰糕带给亲戚朋友品尝,一传十十传百,市场慢慢打开了。

黄玉伟现在想的,不只是把丰糕卖出去。传承传承,传要真心,承要主动,相得益彰,才会让这一门老手艺发扬光大。

2023年5月,他走进沂水县实验小学,给孩子们讲丰糕怎么做。糯米怎么泡、怎么发酵、怎么炸、怎么成型,孩子们围成一圈,眼睛都不眨。车间里的机器太大搬不进去,他就把自制的设备带进课堂,让孩子们不只看,还能上手做一块属于自己的丰糕。2024年6月,他又把丰糕带进临沂职业学院的“文化和自然遗产日”活动现场,让更多学生第一次尝到了这块老糕点。

每年,有两三千名学生接受过这样的丰糕“科普教育”。孩子们的一声声“老师”,让他觉得很自豪、很幸福,这门手艺没有白守。

“非遗不能只放在展柜里,得让孩子摸一摸、尝一尝、做一做,他们才会记得。”他说。

2024年,黄玉伟上了央视财经频道的《欢乐大猜想》。节目播出后,众多观众打电话来问丰糕怎么买。那是他第一次觉得,这块丰糕真的走出去了。

两年前,企业已获评“山东手造·产自临沂”重点企业,入选“山东手造·产自临沂优选100”。

黄玉伟最担心的,始终是传承。十道工序,光发酵就很熬人,急不得。公司30多名员工,真正掌握全套发酵技术的,也就五六个人。他把希望寄托在“低糖化”和“年轻化”上:“如果年轻人愿意吃,就有年轻人愿意学。这是一个链子。”

这根链条正慢慢转动。

现在,黄玉伟再带着他的丰糕参展,在展位上不急着介绍了。他会走到年轻顾客身边,什么也不说,看他们把糖醇丰糕翻过来,看配料表。等对方放进了购物车,他才转身。

“师傅,这丰糕还是原来那个味吗?”有年轻人问他。

“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十道工序,一道没少,自然发酵照旧。变的,是那层糖;不变的,是那块糕。

(临沂日报)